2011/05/18

南半球 (2)

A君到台北找我談心事,是我剛上台北唸書的第一年。

當年福利社販賣的便當,一個要價四十元,剛上台北的我,感覺好貴,因此多半待在學生宿舍餐廳吃自助餐,二三十元就可以吃得飽。彼時能夠擁有一台摩托車的學生尚屬少數。與我同寢室、來自台南的同班同學,是其中之一。但是,他的摩托車,總是被其他同學們因為各種需要而借用,自己騎的次數反而少。我們嘲笑這位同學是個大好人,摩托車不是買來自用,而是買來折舊的。另一位室友,來自嘉義,也是同系的大一學生,和南友會常常打成一片。

除了我們三個大一學生之外,寢室裏原本就住著一位大三學長,姑且稱他為B君吧。B君來自山明水秀的宜蘭,唸的是造船學系───現在改名為『工程科學及海洋工程學系』。B君有個基督教的名字───這在歐美或許常見,只要是名字帶el字尾的,例如Daniel, Michael或是Samuel,意思都是說『神(el)』怎樣怎樣。不過,中文名字叫做『主恩』(主耶穌的恩惠)或『主偉』(主耶穌真偉大)之類的就少了。從B君的名字,就知道他來自基督教家庭。B君有著純樸鄉土的外貌,看起來並不親切、而是嚴肅的那種類型。話很少,部分原因是功課忙,得花不少時間待在書桌前,研讀機械、控制、流體力學等課程,沒時間和我們這些學弟們聊天。B君沒有參加社團,也沒有交女朋友。留在這間寢室,而不搬去和其他系友同住,或許是隨遇而安的生活態度,也有可能是個性略為孤僻使然。

在校住宿的其他同學,碰到的學長室友,有的會欺負人,有的會帶壞小孩───帶著他們打麻將和看A片。因此,對我們三個大一生而言,寢室裏有個安靜又不會欺負人的大三學長,是再好不過的了。

話不多的B君,少數幾次和我們這些學弟們聊天,有一次是介紹他的故鄉宜蘭。他說宜蘭腔的閩南語和其他地方不同。例如『呷飯配滷蛋』,宜蘭腔是講成『呷bui配滷nui』,令我們哈哈一笑。另一次是提到他正在研讀的日文課程───機械相關系所的學生,許多人選擇日文做為第二外國語。他說日文有三分之一是古漢語,又有三分之一是外來語。會講英語和閩南語的人,只要應付剩下來的三分之一就可以了。當時的我,信以為真。

大一升大二的暑假,宿舍裏的大四學生畢業了,頓時多了不少空床位,此時住宿學生可以自由安排調動寢室。人緣好的台南室友,拉著我們搬離學長B君。他找了另一位同班同學加入我們,組成了一間新寢室。新寢室的四個成員都是同系的同級生,使得這裏瞬間成了同班同學的資訊交流中心。無論是借機車的、借筆記抄作業的、哈拉聊天的,全都集中於此。每天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這樣也好,我心裏想:如果沒有搬離B學長,我們怎麼膽敢讓訪客川流不息,打擾學長準備研究所考試?

歡樂的日子過得快。轉眼我們也要畢業了。當年甄試直升碩士班的名額少,研究所考試的錄取率也很低。參加考試的同學,包括人緣好的台南室友在內,幾乎全數落榜。因此許多同學們的心情低落。在春夏交替的時節,學長B君來到了我們的寢室。安靜的學長B君難得來找我們聊天,可以把室友的低落心情稍稍沖散。但是這幾年沒和他聯絡,連他當年有沒有考上研究所都不曉得。於是,話題先從他的近況聊起。

目前在麵包店擔任送貨員,他這麼說。

我嚇了一跳。是因為喜歡做麵包,所以先到別的師傅手下做學徒,練就一身好手藝,以便將來開一家自己的店嗎?

不是的。他的回答很簡短。

隨著談話的進行,我逐漸了解,這幾年發生的事。因為研究所的錄取率低,他並沒有考上任何一所學校。不需要服兵役的他,於是開始尋找就業機會。然而台灣的造船業在當時已經沒有那麼多職缺了,找不到什麼造船相關的工作。雖然唸的是造船系,但是修習的科目,幾乎和機械系相同,因此他也去找機械相關的工作。然而,本業是機械的雇主,同時收到畢業自『機械系』與『造船系』的履歷時,很自然地,選了機械系的那一份。隨著時間流逝,他覺得再不找到工作就不成了,於是,什麼工作都接受。最後找到的,是麵包店的送貨員。不論炎炎夏日或是陰雨寒冬,他都要騎著摩托車,載送一個木箱又一個木箱的麵包,到各個小店。那幾年的台北市,捷運系統仍在大興土木之中,是交通的黑暗期。此時騎摩托車送貨,辛苦得不得了。他還發生過擦撞計程車的意外,憤怒的他,當街就和司機起了爭執。對方要脅,要將他扭送警局。麵包工廠的老闆並不是那種識才的伯樂,三不五時對他冷嘲熱諷,對這種意外事件的態度也一樣,絲毫不會站在員工這邊。

和計程車司機當街吵架之後,他注意到,這個世界上的計程車司機,都是與他為敵的。不只是送貨的時候,在馬路上故意與他為敵,就算非工作時段,必須搭計程車時,駕車的司機,也會透過後視鏡偷瞄他幾眼,暗中監視他。這些司機,其實都和情治單位保持聯繫。如果仔細注意他們聽的廣播,那都是政府單位或是警方開設的電台,當中以暗語下達了各式指令。

我和室友們開始感覺不妙。B君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經生病了?

『最近有回家鄉宜蘭探望父母嗎?』我試著這樣問。如果B君的父母親知道孩子病了,應該會想辦法讓他就醫吧?

『爸媽要我陪他們一起去教會做禮拜。結果,牧師和教友們圍著我,要為我「趕鬼」。』B君憤憤地說:『莫名其妙!為什麼要趕鬼!誰身上有鬼?他們身上才有。』

這下慘了!B君的雙親,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小孩已經瘋了,沒救了啊?

被迫害妄想,如果到精神科就診,應該還不至於到沒辦法治療的地步,總有藥物可以稍稍控制病情。問題是B君自己完全沒有病識感。要怎樣讓一個不覺得自己生病的人上醫院就診呢?我們能做的不多。可是如果連家人也放棄了,任其病況繼續惡化,B君豈不是『報銷』了?

室友當中一人,受不了這種氣氛,離開了寢室,到外頭呼吸新鮮空氣。

『那傢伙是不是報警去了?』B君隨即問我以及人緣好的台南室友:『你們倆和我一起住了一年,是老朋友了。但是那傢伙跟我不熟。我總覺得他的表情怪怪的,恐怕他也是情治單位的眼線。』然後,B君不斷地催促我們:『去幫我看一看吧!看看他現在是不是正在交誼廳打公共電話。如果是,那就一定是在做情資回報了。』擔心被情治人員盯上的B君,後來匆匆結束聊天。臨走前,還要我們好好保重。

該怎麼辦才好?我望著B君的離去背影,心裏沒有答案。春夏交替的此刻,在南半球,嚴冬才正要來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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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The image is still viviid to me. Really sad for B.

叛徒(PANTU) 提到...

謝謝留言。有時忽然會想起B,只不過不曉得後來如何。現在想到他,仍有一點哀傷的感覺。

匿名 提到...

Our lives are not perfect at all. Most people experience different types of hardship or trouble. Hopefully we can have enough wisdom to see through all the cloud and enjoy some great vi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