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3/16

身為村上mania——我讀《身為職業小說家》

村上春樹的新書《職業としての小說家》出版之後,先買下了日文版來閱讀。中文版《身為職業小說家》在台上市之後,抱著大學時代購買習題參考解答的心情,把它也買回來了。

我是從《尋羊冒險記》開始讀村上春樹的小說,並且從此迷上其寫作風格的。根據王聰威的說法:

『⋯⋯《挪威的森林》必定是最多人喜歡的長篇小說,這部當年賣出四百萬冊的作品是村上春樹創作史的轉捩點,日本學者中野牧甚至說,在《挪威的森林》出版前就喜歡村上春樹的人,可以叫做村上狂(mania),因為讀了《挪威的森林》才喜歡村上春樹的,則是村上迷(fan)⋯⋯』

好吧,被稱為『什麼什麼mania』之類的,雖然聽起來有些偏執,然而的確跟事實相當貼近。在此就不需要強力撇清了。

做為一個村上mania,他的小說或是雜文,大概都讀過了。然而我的閱讀形式是囫圇吞棗型。除非很重要的專業文獻、或者是內容比較嚴肅的書籍,才會在第一次快速閱讀過後,再度從頭細細反芻。因此,對於村上春樹的小說和散文,即使偏執地幾乎全數閱讀完畢,卻無法像其他御宅族,對其所熱愛的小說動漫,情節如數家珍、台詞倒背如流。我只能依稀記得村上春樹的某篇小說當中,似乎出現過哪一段情節,或者在某篇散文中,大概說過哪些話。然而也有不少內容,記憶模糊。比方說,《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一書當中,究竟收錄了哪些短篇小說?都是些什麼樣的故事?其中初次閱讀就印象深刻的佳作《Drive My Car》,當中那幾句深深觸動心弦的名言,原文究竟是怎麼說的?這一類的事,有時怎麼努力也無法回想起來,只好隨手從書架上抽出那本書,翻翻看,恢復一下記憶。不幸的是,書籍閱畢之後隨手一擺,臨時需要查找卻發現它不在原位,這樣的事也是常有的。人們都說書到用時方恨少,事實上是明知並沒有少了哪一本,卻只能在隨手擺出來的一堆又一堆小山當中,一面尋找一面咒駡:書到用時方恨多,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對於這樣一個偏執的讀者,倘若詢問:村上的小說,到底哪兒寫得好、或者哪兒讀起來有趣?這個問題,其他人也許各有高見,但是對我而言,老實說,那些小說當中,也有那麼幾本,讀了之後,自己並不覺得特別喜歡。然而,很奇妙地,期待閱讀下一部作品的心情未曾變化。就像是看到了一整盒口味各異的巧克力。雖然這次挑到的一顆,口味並不特別喜歡,但是仍然會繼續期待下一顆出現驚喜。總之,自己是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成為了村上春樹的忠實讀者。我甚至曾想過此事是否與當年自己正要入伍的心境有關。剛巧在那樣的時間與環境之下,出現了那樣一本作品,與當下的孤獨心境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共鳴,如同初生的小動物被特定聲響刻上了銘印,如此之類的。

當然,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像我這樣的讀者群,自然也有完全相反的另一群人。會厭惡巧克力的人恐怕不多,以此比喻村上春樹的作品,倒不如拿納豆、榴蓮之類的更為切貼。打從他以第一部小說《聽風的歌》榮獲群像新人賞,正式踏入文壇開始,就有人嘲諷他的作品。此後日本最重要的純文學新人獎『芥川賞』兩次皆未曾頒發給他。坊間於是開始傳聞他與日本文壇不合。後來村上出走歐洲。《挪威的森林》正是此時撰寫的。村上春樹從歐洲回到日本之後不久又去了美國,彷彿正在印證著遠離日本文壇的傳言。近幾年來,村上是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人選之一,然而諾貝爾獎至今尚未頒發給他。於是又有人表示高見,說村上的作品文學性不足。

村上春樹自己怎麼看這些事?

對於這些,村上春樹先前並沒有發表過太多回應。一方面他本來就不喜歡受訪。此外在他的各種雜文當中,聊到關於小說家或是文壇之類話題的文章其實也不多,談到的內容,頂多就是像《終於悲哀的外國語》一書當中的《遠離高麗菜捲》(也就是這個名言的出處),那是村上與正在學習日本文學的美國籍學生們談論如何才能成為小說家的一篇散文。或者像是另一本書《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雖然談的是他熱愛的馬拉松,然而村上春樹往往能夠把『跑馬拉松』和『成為優秀作家』兩個看似無關的話題巧妙連結了起來,例如『一個人如何變成一個跑步的小說家?』、『我寫小說的方法,很多是從每天早晨在路上跑步中學來的』等等。這些僅僅是談論自己的經驗,而不是對前面所說的問題(或者某種攻擊)所做的回應。我想他應該也不打算回應這類問題的。然而,也許是太多人在諾貝爾獎的賭盤下注了,以至於感覺自己如同一匹賽馬?也許是每年十月,電視與平面媒體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談論(或者炒作)諾貝爾獎的話題,然後延伸出村上春樹遠離日本文壇之類的講法,而且市面上竟然出現了『為什麼村上春樹沒能得到芥川獎』的小說版作品,堂堂在各大書店陳列販售,讓他不得不做一點回應。於是,《職業としての小說家》這本書上市了。

這簡直是村上春樹公開記者會嘛!當然要在第一時間買一本回來看看。於是,去年十月赴日時,先買了日文版。今年春節假期之前,再買了中文版。

把村上春樹的作品視為公開記者會當然是個玩笑。因此雖然書中有個章節的標題是『文學獎』,我仍舊是按照章節的順序,由第一章『小說家是寬容的人種嗎?』從頭讀起。

小說家是寬容的人種嗎?這個標題下得還真是『有夠直接』。我實在很想憋住笑意。文人相輕,自古皆然。別的不談,看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就算是榮膺桂冠,其作品在日本文壇依舊充滿了爭議,甚至有人公開說,大江得獎只不過是翻譯者優秀的緣故,原文卻是極其不通順的『惡文』。諾貝爾獎的得主都得到如此惡評,尚在賭盤當中輪迴的人,可以得到其他文人的寬容對待嗎?這樣的標題,只能說是反諷語氣吧?我是這麼想的。

然而村上春樹本人對此卻比我寬容許多。他認為:相較於其他行業而言,小說這個領域,更像是一個任何人突然想參加就可以簡單加入的擂台。其他領域如果有人冒然進入,或許會有人說『這可不是外行人可以插手的簡單事情』或者『這只不過是來擾亂別人的玩票而已』,但是寫小說沒有這種門檻。小說家並不需要大學文學系的文憑。只要會寫文章、有說故事的能力,都可以寫小說,即使沒有受過多少訓練也沒有關係。實際上就有不少其他行業有才氣的人士,心血來潮,寫了一部小說,初試啼聲便一炮而紅。當然,世上總有在人家背後說別人作品壞話的事。然而這是人們一般性的缺陷,不分文壇內外都存在的,和其他領域的人冒然踏入文壇與否,也沒有特別關係。

然而,寬容的同時,他也指出這個領域嚴厲之處。沒錯,任何人都可以立即加入。要寫出第一本小說並不難。寫出一本優秀的小說,對某些人而言,也不是困難的事。但是,要一直以小說家的身分,持續待在這個擂台上,繼續寫出好的小說,卻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看看二三十年前出道的作家,如今到底還有幾人能以現役小說家的身份存在著?恐怕安靜地消失得無影無踨的人,才是大多數。也許他們已經寫膩了,也許再也講不出動人的新故事了,只得轉到其他領域。至於當時成為話題而廣受注目的作品,現在要不是早已被遺忘,就是在一般書店根本買不到,此後也不再有人意圖尋找和翻閱了。村上春樹說得直接:『畢竟小說家雖然沒有一定名額的限制,書店空間卻有限。』

所以,無論小說家寬容與否,這個世界本身是嚴厲的。因此村上春樹開門見山表示:歡迎大家來擂台上接招、歡迎大家一起跑馬拉松,只要有心大家都可以參與。然而那些跑不了42.195公里的人,不要自以為是地拿著自己的百米成績對馬拉松跑者說三道四。

第一章都這麼勁爆了,就不用說村上春樹在『文學獎』等章節的意見有多麼精彩了。

長年從事電子業的我,讀罷有所感慨。電子業是長期堅持與經營的領域嗎?在這個行業當中來來去去的人們,比較像小說家、馬拉松選手、還是善於攻擊他人作品的文評、或是從演藝界跨界寫小說,因此一炮而紅的人士?

話題過於嚴肅並不好。因此想對村上春樹開個小玩笑:也許,中文譯本的書名可以改為《進擊的職業小說家》,又或者是教育部長最近提及的《貓的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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