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19

豆子埔溪

溪水總是靜靜地流,如同古人所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幾百年以前,道卡斯族仍散居各地時,溪水就在此處安靜地流著。來自對岸自稱是漢族的移民,在此屯墾時,依照道卡斯族的發音,把居住於此地的原住民社群稱為竹塹社。小溪經過的平地,則依發音,被稱為豆子埔。周遭其他地名,除了少數不知所云的音譯之外,多有歧視的味道,例如番仔湖、番婆坑等等。漢人強迫竹塹社的族人服勞役,不少道卡斯族人因而逃入山區。明末清初滿漢之間戰事頻繁,既非滿又非漢的道卡斯族,卻因此成為苦力。這種強欺弱、大欺小的事,在人類史上屢見不鮮,日後在此地亦一再重複上演。接著統治階級與殖民者陸續換成滿人與日人,再換成國民政府,幾百年來,流血之事與暗夜哭泣聲,從未停止。

雖說漢人在階級上是統治與殖民者,然而在血源上,自稱漢人的,基因最終卻完全融入平埔族當中,就像是上游溪水匯集之後,再也沒辦法分辨哪一滴水來自哪一支。

小溪沖刷著平原,因此愈接近溪畔,地勢愈低。古早的年代,這裡的地形地勢相當明顯。還記得上個世紀七零年代,我仍是個小學生時,到斗崙的同學家拜訪。當時從竹北國小到斗崙,得穿過一整片稻田,走過大大的下坡,然後進入茂密的雜樹林。走在林中清幽小徑,彷彿即將造訪某個神秘的尋寶地點,同行的孩子們的情緒都嗨翻了。接著在綠意盎然的樹林中聽到了溪水聲,看到了小溪,然後,眼前出現一座窄橋。穩固的小橋端立於小溪上,人們得以安心通行。橋頭題字『社崙橋』,意謂連繫新社與斗崙兩地。三十多年後的今天,再提起田地、雜樹林?別開玩笑了。人們甚至忘了,通往溪邊的道路,本該是個大下坡。至於橋,早就隱身為公路的一部分,其中一端變成了五叉路,附帶全竹北最複雜的『四時相交通號誌』。意思是說,萬一你錯過了綠燈,得在紅綠燈號前耐心等候。四次輪換燈號之後,才能再一次輪到你通行。如此詭異設計,不曉得是哪個天才的傑作。

別小看溪水靜靜地流。它可是惡水,安靜而冷漠地吞噬生命。前人深諳惡水威力,於是架了窄橋。憐憫與善意化為義舉,避免此處更多冤魂。然而不是每處都有橋。多數便道,只有木板橫跨其上,做為便橋,湊合著使用。當年孩子們依照學校規定,排『路隊』上學。彼時尚未發明『校園霸凌』一詞,可是強欺弱、大欺小的事,並不是發明了霸凌一詞之後才有的。行經木板便橋時,可惡的高年級生,總是以作弄弱小為樂,在低年級生通過便橋時,故意踩踏木板,搖晃便橋,讓膽小者心生恐懼。惡作劇多半由來已久,然而某次不小心玩過頭,有個正在過橋的男童過於恐慌,失足掉入小溪,瞬時失去蹤影,高年級生一哄而散。得知消息的爸媽哭喊著找小孩,遍尋不著,眾人加入尋找之後,才在下游遠方找到早已失去生命跡象的男童遺體。

冤魂、淚水,都無法阻擋溪水繼續流著。

此前小溪不曾氾濫。小溪不是滔滔江水,夏季大雨一來,溪水只會快速順著陡坡而下,注入出海之前的頭前溪,然後與頭前溪水一併滙入大海,從不浪費時間在平地多作停留,梅雨、颱風皆如此。即使四十年來最嚴重的納莉風災,滯留超過二十四小時,降下創記錄的豪雨,竹北多處水患,大水也不是來自豆子埔溪,而是來自鳳山溪堤的破口。來自鳳山溪的溪水夾帶著污泥,淹沒竹北市區各處之後,漫流入豆子埔溪。是豆子埔溪把洪水帶回大海之中。然而此後,所謂治水專家,採用『古法』治水,也就是大禹的父親袞使用的那一招。總之,漂亮的水泥堤防出現在豆子埔溪岸,號稱防洪工程。同時另有一傑作,堂堂立於豆子埔溪與中華路交界處。那是所謂負責治水的農田水利會,大大方方地佔用豆子埔溪的河道興建大樓,諷刺地命名為『水利大樓』。為了佔用河道,這一段豆子埔溪被政府單位『截直取彎』。改道的溪水竟然不是由原本的橋下通過,為此政府單位另花了上億經費改建中華路的豆子埔溪橋,以便讓橋『重新』回到河道上。遷就大樓興建的豆子埔溪改道的工程,不僅拆掉了對岸居民出入的道路,甚至連隔鄰的竹北高中操場,因為坐落於『新河道』預定地的上方,而被拆掉大半。此項規劃當中的各項作為,可謂二十世紀都市計畫與防洪工程之創舉。堂堂立於河道當中的大樓,則是做為外勞宿舍營利,不愧為地方建設的一大亮點。

大樓對岸居民有冤不能伸,在陳情時痛哭。接受陳情的官員,不是漠然,就是互相推諉。可想而知,陳情案胎死腹中。

至於小溪,依舊默默地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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