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27

南半球(3)

講到Dragon Ball《七龍珠》,腦海裏浮現的,是一個大學時代的學弟。姑且稱他為C君。

我就讀大學時,大一新生要先到成功嶺受訓六週,因此大學的新生報到時間是十月初,比其他各年級的註冊時間晚了將近一個月。升上大二那年的秋天,新生報到時,我們這些做學長姐的,在校友會裏,為同是來自竹塹的學弟妹提供各種協助,如同當年學長姐為我們提供生活協助一樣。就在那時,我認識了學弟C君。

C君有輪廓深邃的五官,頂著在成功嶺上理得超短的平頭,到大學報到,唸的是外文系。當年聯考的分類,第一類組的學生選讀頂尖大學的外文系,意思跟第二類組的學生棄工科選物理系、或是第三類組的學生棄醫科選讀生命科學一樣。因此,外文系學生給人的印象是比較酷、自豪、並且對文學與藝術的探求,充滿熱情。再加上他們系上的男生少,因此特別受到學姐們的注目和關心。我協助他入住宿舍,原因是女賓止步。那是破舊的十三舍,六個人擠在一間寢室裏。看起來亂七八糟的寢室當中,不知哪個室友,堆放了一大堆的書本雜誌和漫畫。在他整理床位的時候,我順手拿了一本漫畫《七龍珠》翻閱。口中喃喃自語『沒看過吶』,被學弟C君聽見了。他一邊鋪床,一邊客氣地向我這個學長說明:他看過七龍珠漫畫。簡單地說,主角需要不斷地和牛鬼蛇神戰鬥,不過總是沒被打死──當然囉,主角被打死了,就不能出續集了──而且戰鬥力不斷變強,就像是個電玩。

然後我陪C君買單車。當年有能力買機車的學生少得可憐,單車在校園內外,都是必要的代步工具。學生可以在校園當中的單車修理店裏,向修車的退伍老兵買一台舊單車。這些舊單車,是由大四學生離開校園之後,留下來的廢棄品,重新拼裝整理而成。另外一種選擇,是到萬華的二手單車市場購買。C君看過了校園裏的單車。那些車實在是太破舊了。因此我們搭公車到萬華,他在其中一家店,買了一台二手單車。競速型的跑車,騎的時候身體要彎得低低的那一型。不過價錢很便宜,車況OK,騎起來也很帥,應該很適合C君。於是我搭公車回學校,學弟自己把單車騎回老舊的宿舍。

雙十節和光復節之間的某個上課日,C君把單車停在『小福』前,被一位僑生學長指為偷車賊,鬧到了教官室。僑生學長的單車被偷,是十月初的事。看來,學弟在萬華買到了一台贓車。由於學生們沒時間上警局或法院,而且這事就算追到車店也抓不到竊賊,教官居中調解的結果,雙方各自認賠:僑生學長不再堅持索回單車,學弟賠了一筆錢了事。我介紹了學弟到萬華買了一輛贓車回來,害他多付了一筆錢,心裏很過意不去。不過當時我也是窮學生一個,就算心裏過意不去,也僅只於此,無法幫他分攤賠款。至此我體認到:出於善意的幫忙,對於另一方,有時不見得是好事。

和C君在校友會當中漸漸熟稔,我發現他還真是個倒楣的傢伙。如果各位看倌讀過淺田次郎的《憑神》,那麼C君簡直就是男主角別所彥次郎的翻版──才華洋溢,偏偏衰神附身。如果人生像打牌,那麼他就是個高手,但拿到了一手爛牌。C君的家境不好,起跑點比別人差,成長過程也更為坎坷。C君唸的是外文系,英文能力當然很好。他在高中的時候,還曾經代表學校,參加北區高中生的英文作文比賽。然而倒楣的是:那一年北區英文作文比賽的題目只有一個字:Autobiography,意思是『自傳』。偏偏C君當時還不認得這個字。看不懂題目只好亂寫,最後當然什麼獎也沒拿到。相較之下,我就幸運得多了。我在高中時代也參加過全國英文作文競賽,題目是The Bicycle and I,連國中生都看得懂。我參加校內的國文作文比賽,也曾經拿到過一個文言文的作文題目,看不懂什麼意思。當時只好猜測這題目的意思,並且留下一些空間,萬一自己對題目的的解釋並不精確,仍舊可以說得過去,然後硬著頭皮,寫了一篇文章交卷。結果事後竟然得了第一名。原因或許是其他同學的文章循規蹈矩,而我的那一篇,看起來破題方式比較『大膽』,讓國文老師的眼睛稍稍為之一亮?

人生就像答考卷,偏偏題目人人不同。為什麼他拿到Autobiography而我拿到The Bicycle and I?只有老天爺曉得。

1992年我進了研究所,之後成了狂熱的教徒,天天向別人傳教,就像是一部好電影,自己看不過癮,不斷地向別人推薦。C君自然也成為了我的傳教對象之一。我找他『查經』,外文系的學生對Bible自然不陌生。後來彼此的事情聊深了,還一起到宿舍頂樓禱告。漆黑無人的宿舍頂樓,很安靜。我和他肩併肩,面向著遠方的街燈。我哇啦哇啦地對著空氣說了一堆話之後,輪到他上場。他也哇啦哇啦地說了一堆。不過,和我不同的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好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竟然一邊說話,一邊哭泣。哭泣聲愈來愈大,最後嚎啕大哭起來。我在一旁木然,彷彿自己誤觸了什麼不該觸碰的開關。

這是第一次,一個外人在我眼前哭泣。

那種感覺,簡直是一個人在漆黑的夜裏,獨自待在昏暗的小屋當中,經歷一場狂風暴雨。眼前什麼都看不清,周遭盡是強風吹襲以及淅瀝嘩啦的暴雨聲,夾雜著隆隆落雷。心中隱隱的不安。

我沒有做什麼,也不知能做什麼,只能不安地等待暴風雨結束。

我已經不記得嚎啕大哭是如何結束的。只記得第二天略帶擔心地去寢室拜訪他時,在零亂的寢室內,看到他仍舊露出充滿朝氣的笑容,絲毫不需要別人為他操心的模樣。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殺不死我的,只會使我更強壯。一時仍未進入狀況的我,問這是什麼意思。是指Dragon Ball嗎?學弟C君仍舊客氣地向我這個學長回話:不,那是尼采說的,不是悟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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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半球(4)

2 則留言:

isometry 提到...

收下"殺不死我的,只會使我更強壯。"
雖然說"更強壯"早已不是我在意的事...哈

叛徒(PANTU) 提到...

感謝留言,幫我衝破了60,000人次的大關 :)
看起來強壯是好事。總比我看起來像是個泡芙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