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2/07

《海角七號》二三事

I.
老爸七十大壽。本來想為他安排一趟國外旅遊,但他說上了年紀,出國太辛苦,不過在國內走走倒是不錯。他又說他很多年沒去墾丁了。於是我們安排了一趟墾丁之旅。

行前,在部門聚餐的場合,我和同事(自稱『是敵人、不是呆人』的那位老大)提到這事。

『是不是趕著《海角七號》的熱潮?』敵人老大這麼問。

是啊,連飯店都選夏都。但其實只有我和另一半趕《海角七號》熱潮。老爸沒看過《海角七號》,他只是單純地想去墾丁看看海。

『不過,現在是落山風的季節,天氣不好,其實並不是到墾丁的最佳旅遊季。』敵人善意的提醒。

也沒錯。這個季節,落山風太大。但是老爸生日的時節不是我能挑選的。好不容易他有遊興,開口說要去墾丁,這一點心願,做兒子的一定要達成。往好的方面想,遊客少一點,我們玩起來,至少不會人擠人。

到墾丁之後,嚇了一跳。不是落山風的季節嗎?人怎麼那麼多。看來電影的效應超乎預期。夏都因為《海角七號》的關係,生意出乎意料的好。街上四處可見《海角七號》周邊商品,例如孔雀石以及馬拉桑小米酒。7-11則在店門口貼上了大海報,內容是《海角七號》景點全圖,讓尋找拍攝場景的影迷們可以按圖索驥。當然,他們也把恆春地區的所有7-11店家位置都標示了出來。並且註明:尋找場景,可以向鄰近的7-11洽詢,店家會給予貼心的協助。

《海角七號》顯然對促進總體經濟有莫大的貢獻。影迷們人來人往,到各地拍照,並在墾丁大街上,購買小米酒和孔雀石。而我最想買的,其實是7-11門口那一張大海報。那顯然是恆春才有的限量商品,我對『限量』兩字一向毫無抵抗力。可惜店員說,那個沒法賣。

II.
日本人怎麼看《海角七號》?

我問了日籍友人。不曉得他會提及片中的大時代悲歡離合、南國的風土人情、或是電影當中的音樂?

沒想到他的第一句話是:「日本女生不是友子那個樣子的。」

日本友人說,他所有的女同事,看完了電影的反應,都是「日本女生不是友子那個樣子的。」友子的說話方式以及情緒表達,他們都不認同。其中有幾位,對於友子對代表會主席說「我聽不懂台語」的那一句台詞,反應特別激烈。她們說,日本女生絕對不會用那樣的方式說話。

我有些驚訝。飾演友子的田中千繪,難道不是日本女生嗎?不過日本女生應該是什麼樣子,恐怕是日本女生說了算,而不是台灣男生說了算。想想,美國的Hollywood,不也總是把華人拍成他們的刻版印象,以至於華人都要大聲說『我們不是這樣』嗎?既然日本的味噌湯和炸豬排,到了台灣都會變成台灣口味,而不再是日本口味,友子這個角色,在此變成了台灣的男性觀點,也就沒有那麼奇怪了。

不過,日本女生認為他們應該是什麼形象,就要讓友子這個獨特的角色,符合他們心目中的平均形象,是否也是另一種刻版印象呢?

正當我為此問題腦筋打結時,另一半開口說話了。

「是啊,實在太誇張了。還有喝酒之後發酒瘋的那一幕,大家一定不敢苟同吧?」另一半開口解危。

「不過,大家對喝酒之後發酒瘋的部分,倒沒有什麼意見。」日本友人笑著回答。原來,他的同事當中,的確有些是常喝酒的。如果多喝了幾杯,平時再溫文有禮的人,也可能在酒醉後變了樣。這種事看過了幾回,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刻版印象終究是外在的。用酒精剝掉文明與禮俗的外衣之後,人,還是不分國界的。

III.
侯孝賢說,他對於拍了《悲情城市》,讓九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有深深的罪惡感。

聽起來好像是發現核分裂的科學家對原子彈造成的後果的懺悔。

不過,一個人再偉大,不可能控制全世界。侯導一個人,是不能決定九份變成什麼樣子的。九份之所以成為今天的九份,是各種因素的蝴蝶效應。他最多不過是在一個關鍵的年代,做了一些事,拍了幾部片。

如果侯導沒有去九份拍電影,難道日後的導演不會有人做同樣的事?而且,人們需要經濟活動。即使像內灣、北埔這樣,沒有被侯導拿來取景的地點,今日不也是完全走樣,和十幾二十年前的寧靜小山城完全不同?今天的九份,無法保持在二十年前的樣子,問題不在侯導的電影。侯導不需為此背負著罪惡感,倒是應該要習慣一個熵值不斷增大、一切不再單純的世界。

侯導對九份的罪惡感,也會在恆春上演。有些事不能避免,例如觀光客蜂湧而至。他們也不是壞事的根源,某些時候還是好事一樁。日本和韓國,同樣地也使用電影或電視文化,來推動觀光產業。其中有不少很成功,但也有如同今日的九份,會讓侯導搖頭歎息的例子。造成差別的關鍵是規劃。不過,要等待政府機構這隻末稍神經失靈的巨獸來主導觀光規劃,恐怕是不智之舉。恆春的在地人,要加油,要自強。用在地的自主意識凝聚動力,恆春才會走出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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